文 | 杨健贵
一、摘要
公司刚开业半年，联合创始人一走了之，20%的股权却还挂在工商登记上，能不能要回来？这是不少创业者咨询过的问题，联合创始人出走是本来就已足够头痛，人或许还可以再换，但股权还在他名下，对公司发展的影响更是巨大。能不能要回来，取决于双方在创业初期有没有退出机制写清楚。本文结合新《公司法》与最高人民法院指导案例96号，拆解股东协议中关于股东退出的四个要点：1、没有约定不能强制退出；2、约定不明确可能无效或无法执行；3、用“分期兑现”（Vesting）让股权挣出来而不是领走；4、以及资本型出资与智力型出资必须分轨设计。
二、先讲个刚发生的场景
李总和大学同学老周合伙创业，由李总掏了80万现金，占80%；老周作为技术合伙人，“出技术、全职干”占股20%。章程用的是工商局的模板，股权比例一栏填完就算完事，从头到尾没签过股东协议。
公司跑到第六个月，老周提出离职，转身去了同城一家做同类产品的公司，微信不回、电话不接。李总这才发现：老周那20%的股权，还端端正正地挂在工商登记上。公司马上要谈天使轮，投资人一做尽调就问——这个20%是怎么回事？
李总找到我，问的第一个问题是：“他人都跑了，这20%我可以强制收回吗？”
我的回答是：能不能要回来，不取决于他跑没跑，只取决于一件事——当初有没有把退出机制写清楚。写清楚了，人走股留；没写清楚，那20%就是他带得走的“分手费”，你一点办法都没有。
下面这四条，是股东协议里关于“股东退出”最该写、也最常被漏掉的东西。
要点一：没有约定，法律不支持你强制他退出
1. 股权是他的财产，不是公司发的奖品
很多人有个朴素直觉：股权是公司给的，人不干活了，公司自然可以收回来。这个直觉在法律上是错的。
出资义务履行完毕，股权就成为股东名下的财产权利。《公司法》（2023年修订，2024年7月1日起施行）第八十四条第一款规定，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之间可以相互转让其全部或者部分股权；第四款规定，公司章程对股权转让另有规定的，从其规定。注意这一条的方向——它说的是“股东可以卖”，以及“章程可以另行限制”，唯独没有说“公司或大股东可以强制买”。
再看第八十九条。它规定的是异议股东的回购请求权：在公司连续五年盈利不分红、合并分立转让主要财产、营业期限届满却决议续存三种情形下，对该决议投反对票的股东，可以请求公司按合理价格收购其股权；此外，控股股东滥用股东权利严重损害公司或其他股东利益的，其他股东也有权请求公司收购。这条是“股东要求公司买”，是股东对抗公司的武器，方向恰恰相反，不能反过来用成“公司强制股东卖”。
换句话说：整部公司法里，不存在一条“股东不干活，公司就可以把他的股权收回来”的一般性授权。人合性再强的有限责任公司，也不能靠一句“他不仁”就剥夺人家的财产。
2. 唯一的法定强制通道：股东失权，但要看他实缴了没有
有一条路是法律明文给的，叫股东失权，写在第五十二条。它的完整程序是：
第一步：董事会核查。第五十一条规定，有限责任公司成立后，董事会应当对股东的出资情况进行核查，发现股东未按期足额缴纳公司章程规定的出资的，应当由公司向该股东发出书面催缴书，催缴出资。
第二步：书面催缴并载明宽限期。宽限期自公司发出催缴书之日起，不得少于六十日。
第三步：宽限期届满仍未履行的，公司经董事会决议可以向该股东发出失权通知，通知应当以书面形式发出；自通知发出之日起，该股东丧失其未缴纳出资的股权。
第四步：后续处置。丧失的股权应当依法转让，或者相应减少注册资本并注销该股权；六个月内未转让或者注销的，由公司其他股东按照其出资比例足额缴纳相应出资。
第五步：给异议期。股东对失权有异议的，应当自接到失权通知之日起三十日内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。
这条路有刚性，但有一个致命前提：他必须是“未按照公司章程规定的出资日期缴纳出资”。这里面两个关键：1、出资期限，现行法律下一般按最长期限写个5年，对于创业公司来说，这个期限根本等不及；2、是否实缴，如果那20%已经真金白银实缴到位了，第五十二条就完全用不上。
3. 结论：没有约定，就只能谈，不能强
协议里没有退出条款，章程又是模板，那局面就很被动：你只能提出协商回购，而他完全有权利开价，也有权利一口回绝。他不同意，你没有任何法律手段能把那20%拿回来。更麻烦的是，这20%会一直卡在那里，影响后续每一轮融资、每一次分红、每一次需要股东签字的决议。
这就是“没有约定，不能强制要求退出”的真正含义——不是法律不帮你，而是你当初根本没给法律一个可以帮你的抓手。
要点二：约定了也可能白搭，退出条款必须写清楚
1. 先说好消息：约定是有效的，有权威依据
最高人民法院指导案例96号《宋文军诉西安市大华餐饮有限公司股东资格确认纠纷案》（2018年6月20日发布）确认的裁判要点是：国有企业改制为有限责任公司，其初始章程对股权转让进行限制，明确约定公司回购条款，只要不违反公司法等法律强制性规定，可认定为有效；有限责任公司按照初始章程约定，支付合理对价回购股东股权，且通过转让给其他股东等方式进行合理处置的，人民法院应予支持。
该案中，公司章程明确写有“持股人若辞职、调离或被辞退、解除劳动合同的，人走股留，所持股份由企业收购”，且章程经全体股东签名通过。法院最终驳回了该股东要求确认股东资格的请求。这充分说明：有限责任公司通过章程或股东协议预先安排退出机制，是合法有效的，法院予以尊重。
2. 再说坏消息：96号案能赢，是因为它踩中了三个隐含前提
把这三个前提反过来读，就是三个最常见的无效雷区。
这里要特别强调“无偿收回”的问题。股权是财产权，“无偿”二字意味着剥夺而不是交易。司法实践中，法院对“无偿收回已实缴、已成熟股权”的约定普遍持否定态度，即便不整条认定无效，也往往会按公平原则判令折价补偿。无偿条款能真正安全适用的，只有一种情况——针对尚未兑现（未成熟）的那部分股权，也就是下文第三部分要讲的Vesting。
3. 一份能用的退出条款，五个要素一个都不能少
要素缺失会造成三种不同层级的后果，务必分清：一是条款本身无效，比如无偿剥夺、多数决强加；二是条款有效但无法强制执行，价格、主体、期限缺一项，法院无从判怎么履行，个别案件会委托评估按净资产定价，但时间成本与结果都不可控；三是实体条款没问题但决议程序有瑕疵，按《公司法》第二十六条，股东会召集程序、表决方式违反法律或章程的，股东可以自决议作出之日起六十日内请求人民法院撤销。退出决议尤其要预先约定关联股东回避表决规则，否则一撤了之。
4. 进阶：把退出的人分成两类
成熟的股东协议会把退出股东区分为“善意退出”（Good Leaver）与“恶意退出”（Bad Leaver），分别适用不同价格：
Good Leaver：协商一致离职、退休、丧失劳动能力、死亡。已成熟部分按公允价回购，未成熟部分按名义价回购。
Bad Leaver：主动跳槽至竞争对手、严重违纪、违反竞业限制、损害公司利益。已成熟部分也可按原始出资额甚至更低价格回购，并追究赔偿责任。
有了这个二分，条款才不会出现“干了三年正常退休的人，跟干了半年跑去竞品的人，拿一样的钱”这种明显不合理、进而被法院调整的结果。
要点三：用“分期兑现”，让股权挣出来而不是领走
1. 什么是分期兑现
分期兑现（Vesting）的意思是：股东拿到的股权，不是一次性到手的，而是按其持续提供服务的时间，一批一批“成熟”（Vest）。到他退出时，只有已成熟的部分真正属于他；尚未成熟的部分，由公司或公司指定的第三方按事先约定的名义价格（通常是1元，或原始出资额）回购。
背后的道理很朴素：那20%的股权，是对他未来四年工作的预付，不是对他过去半年贡献的一次性结算。人走了，没干出来的部分自然不该带走。
2. 标准配置：四年兑现 + 一年锁定期
回到李总的案子：如果当初约定了四年兑现、一年锁定期，老周第六个月就走，尚在锁定期内，成熟比例为0，那20%可以按名义价全部回购——李总几乎能把股权全额要回来，而且不需要证明老周有任何过错，只需要证明他没干满一年。这就是分期兑现最有力量的地方：它把“要回股权”的举证负担，从“证明他坏”降到了“证明他没干满”。
3. 三个配套条款，缺一不可
加速成熟条款（Acceleration）：公司被并购、上市，或该股东被无正当理由解聘时，未成熟股权全部或部分加速成熟。可分单方触发与双方触发。这既是对智力型股东的保护，也是让对方愿意签字的谈判前提。
兑现与退出的联动：退出时只保留已成熟部分，未成熟部分强制回购，并明确回购价格、付款期限与工商变更配合义务。
载体选择：建议设立有限合伙企业作为持股平台，实控人担任GP，联合创始人作为LP。未成熟份额在合伙层面按合伙协议处理，避免在公司层面反复做减资与工商变更，效率与确定性都更高。
要点四：分清资本型出资与智力型出资，两条轨道不能混着发
1. 一张表看清两类出资的区别
出钱的人，钱到即确权，给他安全感；出力的人，股权按年成熟，给公司约束力。把这两类人用同一套规则发股权，是绝大多数初创公司股权纠纷的源头。
2. 又出钱又出力怎么办：拆开算
现实中最常见的是混合型——联合创始人既掏了点钱，又全职干。处理办法是拆分：把股权切成“资本型部分”和“智力型部分”，分别适用不同规则。
举例：老周以20万元取得20%股权。可以约定为——其中5%（对应5万元出资）属于资本型出资，实缴即确权，不适用兑现；其余15%属于智力型出资，按四年分期兑现。这样一来，他半年走人，能带走的只有那5%，剩下15%回到公司。既承认了他真金白银的投入，也守住了公司对未来贡献的期待。
3. 智力型出资的三条技术红线
红线一：劳务不能直接出资。《公司法》第四十八条第一款列举的可出资财产是货币、实物、知识产权、土地使用权、股权、债权，共同要求是“可以用货币估价并可以依法转让”。劳务、人脉、渠道、资源都不满足这个条件。直接写“以劳务出资占股20%”，这部分很可能被认定为出资不实，进而触发补足义务与连带责任（第五十条）。
红线二：技术出资要走知识产权路径，并完成权属转移。第四十八条第二款要求对作为出资的非货币财产评估作价、核实财产，不得高估或者低估；第四十九条第二款要求以非货币财产出资的，应当依法办理其财产权的转移手续。专利、软件著作权要变更权利人，技术秘密要有交付记录与验收单据。没办转移手续，法律上就是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。
红线三：资源型承诺改成业绩对赌。客户资源、渠道、人脉无法作价出资，但可以换成“里程碑对赌”：约定一定期限内的营收、客户数、产品交付节点，未达标的按事先约定的公式调减股权比例。这种方式在司法实践中比“劳务出资”稳妥得多，也更容易被接受。
三、结语
创业时最难开口的一句话，是“万一你中途走了，这股权怎么办”。问出口显得不信任，不问出口，一不小心就发生了前述案例的情形。创业者应该意识到，股权是“未来的钱”，不是“过去的功劳”，更不是出一个注册资本的钱，就能长期持有分享公司成长的价值。你给出股权的那一刻，就应该把收回来这条路，一并写清楚。没约定，就要不回来；约定不清，等于没约定；用分期兑现，让股权挣出来而不是领走；把出钱的人和出力的人分开算账。这四条做到，绝大多数“联合创始人跑了”的难题，根本不会发生。
【风险提示】本文所引法律条文以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》（2023年修订，2024年7月1日起施行）为准，案例引自最高人民法院指导案例96号。股东失权、股权回购涉及董事会决议、催缴程序、减资程序与债权人保护等多重要件，程序瑕疵可能导致行为无效或决议被撤销；分期兑现条款的效力亦与是否实缴、是否有对价等因素相关。具体案件请结合事实咨询专业律师，切勿照搬套用。
【免责声明】本文仅作实务观察与普法交流之用，不构成针对具体事项的法律意见。
作者简介：
杨健贵律师，广东杰海律师事务所创始合伙人、创业投资并购部负责人，毕业于华南理工大学，曾任职于美赞臣中国、广电运通等大型国内外企业。从上市公司法务到律所执业律师，法律实务工作超17 年。股权问题是创业者的头等大事，杨律师专注于股权事务法律研究，致力于为创业者服务。服务内容从创业者草创阶段的股权架构设置，股东合作约束，公司治理与章程设计；再到企业发展过程中的股权融资谈判，股权激励应用，对外投资合作；处理创业过程中遇到的股东争议、投资者退出以及企业并购事项，从创业开始一路陪伴，已累计服务创业企业超100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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